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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部分（第1页）

珍珠装饰，把那尊从沉船上落下来的俊美的人类男子的石雕像摆放在她火红色的水柳树边上。在蓝色的沙子和玫瑰红的植物中间，这个洁白的男子仿佛一直在深情地凝望她们。但她们的小妹妹仍旧打不起精神来，只有在两位姐姐再编些海面上的故事给她听的时候她才能露出一点儿高兴的神情。

她们可怜的妹妹呀，一定是为了海面上的那个世界而痴迷得过深啦。公主们都这样想着，却找不到更多的方法来讨小妹妹的欢心，就只能等到明年，第三位公主去到海面上的世界的时候才能让小妹妹再次开怀大笑了。

而小公主呢，她虽然非常感激姐姐们为她所做的一切，也很像表现出自己无忧无虑的样子来，但是有一件事情始终压在她的心头，她想要跟姐姐们说一说，但又觉得这应该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怎么能说出来让姐姐们更加烦恼呢？如果她们知道了那个美丽的，又无比恐怖的海中巫师的事情，一定会害怕又担忧地像她一样睡不着觉吧。

所以她对自己的花园也不是那么喜欢了，即使是她曾经最为喜爱的那尊白皙的俊美男人的雕像也不能让她展开笑颜。因为当她看见那个人类的雕像在浅蓝色的沙地上，在火红的植物中朝她微笑的时候她就会想到那座漆黑宫殿里面的蓝色人鱼。他要比那座雕像更加美丽，他的笑容也要更加温柔叫人想要亲近，但是他会忽然间变得像深海里那些怪兽一样恐怖，会用他的牙齿和指甲把小公主撕碎。

她想到那个巫师的时候总是又迷惑又恐惧。那天之后她也曾经打听过关于自己的母亲的事情，但是老祖母总是悲伤地摇摇头，叫她不要打听太多上校大人宠入怀。而她尊贵的父亲一直沉浸在悲痛里，她更加没办法见他一面。她又四处去向白色街道的那些人鱼探听关于深海中的那座黑色的宫殿的事情，但是人们总是躲躲闪闪，她只知道那片海域叫做硫磺海，那地方从非常古老的时候开始就居住着怪兽。人们要她别靠近哪里，但是又不愿意对她说这是为了什么。人们谈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悲伤，望着她的神情也痛苦又充满怜惜。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小公主在人鱼的街道游动着，一些从未注意过的不起眼的痕迹被她发现了。这美丽的白色街道上有着被填补过的痕迹，就像被锋利的刀子切开一样。这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那场由诅咒造成的使得大海开裂的灾难。然而小公主并不知道这个，别的人鱼们也不愿意告诉她这个。她最后来到了人鱼们的墓地，这里由白色的珊瑚和灰色的沙子搭建起来，种植着深海一样蓝色的植物。她念着上面那些人鱼的名字，然后发现有许多人鱼都是在二十年前的同一天死去的。这是场无法控制的灾难吗？还是那个被锁链锁住的深海巫师造成的呢？这善良而美丽的小公主啊，她虽然无比好奇，却没办法以这悲伤的问题去询问那些将悲伤埋藏心底的人。

如果这是那个被囚禁在硫磺海的巫师干的，那么人鱼们提到那片禁忌海域的时候为什么并不愤怒，反而显露出沉痛的怜惜的神情呢？

小公主又想到，她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的墓碑。她的姐姐们，最大的一位那个时候也才六岁，没人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非常难过。

就像那些只有她能够听到的悲伤的歌声一样。

她觉得非常地难过。

终于，海王的第三位公主也到了十五岁，可以去瞧瞧海面上的那个世界啦。这位公主从自己最小的妹妹手里接过那块漂亮的天空颜色的石头，然后像姐姐们做过的那样吻了吻小妹妹的面颊。她决心要让妹妹高兴起来，于是计划了一次谁都没有想过的大冒险。她没有选择在夜晚的庇护下进行自己的第一次海上航行，而是在明亮的白天就出发了。她看见了那个在水面下看来只是个白色光点的太阳，它同第二位公主形容的并不一样，没有那样巨大也没有那样火红，而是个无比耀眼的金色光珠。阳光是那样温暖，照耀着她的鱼尾，让那些细碎的鳞片看起来就像宝石一样华美可爱。她沿着一条流入海中的河流一直向内陆游去。她看见了河边一座挨着一座的小木屋，一片连着一片的葡萄园，美丽的能够在水之外遨游的鱼儿发出好听的叫声——她已经知道这样的小生物叫做鸟了。她是那样喜爱这种生灵，想要带一只回去送给自己的小妹妹。然而当她靠向岸边向它伸出手的时候，一群可爱的孩子跳进了水里。他们是那么活泼而欢快，虽然并没有尾和鳍，却在水中自由地穿梭着。她马上又被这些可爱的小宝宝们吸引住了，她游过去想要和他们打个招呼，结果她的鱼尾刚刚一摆就把他们吓跑啦。她留恋不舍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继续沿着河堤游动着。她见到了磨坊大大的水车的轮子，见到少女们边唱着歌便清洗着衣服，见到了高高仰着头的高傲而尊贵的动物，发出咴儿咴儿的叫声。然后一只黑色的动物忽然冲她冲了过来，它白色的牙齿看起来是多么凶悍呀！它汪汪的凶狠的声音是多么可怕呀！她惊慌地钻入水里，尾巴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水花，然后就消失在水面的涟漪里啦。

当她回到海王的宫殿为她最小的妹妹讲起这些故事来的时候，小公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还不时发出惊讶的喘息声。海王的公主们看见最小的妹妹重新散发出活力，都高兴地搂住她，带着她在水中花园里转着圈儿起舞。那天晚上小公主打开自己镶嵌着珍珠的窗子，透过海水仰望水面上的世界。从这里看不见星空，然而当月光足够明亮，她能够看见那光球的一个朦胧的影子。一艘船从海面上路过。巨大的阴影在小公主的头上缓慢移动着，就像陆地上的人们发觉一块云朵遮住太阳光一样。小公主对那海面上行走的船只伸出细白的手臂。有谁能够知道在深深海下有这么一个小人儿渴望着上面的世界呢？

她知道自己令姐姐们担忧了，但是以往她最喜欢的海的世界让她觉得沉闷窒息。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子把她网住，她想挣脱，每个晚上她都做着这样的噩梦。而在那些噩梦中，每当她想挣扎出来的时候，那网子就会变成一道道粗重的锁链把她牢牢锁起来，就像锁着那黑色宫殿里的人鱼一样。

她害怕极了末世第一丧尸女王。又难过极了。她知道自己想要见见那个人鱼。即使他是邪恶的海巫师又怎么样呢？

去见见他吧。

她觉得有个声音这样恳求着她。

去见见他吧。

那个声音一直这样悲伤地说着。

去见见他吧，给他一点快乐。

也许是第三位姐姐的勇敢冒险鼓励了她，也许是海面上那个自由美丽的世界鼓励了她，也许是那个声音鼓励了她，也许是记忆中那些歌声鼓励了她——小公主钻出窗口，美丽的蓝色鱼尾用力在水波中摆动，细白的双臂不像看起来那样无力，它们帮助她在海水中掌握方向。她破开涌动的暗潮，脱离缠绕的水草，无惧于沉寂黑暗，一路上与恐惧跟弱小搏斗。那些悲伤的歌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那样近，那样亲切。她发出细细的呜咽的声音——人鱼没有眼泪，她一边游动一边放声高歌。无数的海水中的声音呼应着她，无数的沉默的悲痛鼓动着她，她感觉到了硫磺海那些令喉咙难受的海水，感觉到了海底的火焰所散发出来的灼热，她看见了在那漆黑的宫殿中，歌声像是一双双手臂，温柔地环绕着那被锁链束缚的蓝色的人鱼，他躺在幽暗深邃的悲痛里，躺在最深最沉的黑暗中，他无声哀嚎着，他痛苦地翻滚着。

——梅利思安！

——梅利思安啊！

——我的爱子梅利思安啊！

这些声音从海水中涌出来，从黑暗中涌出来，从岩石的每个缝隙中涌出来，它们汇聚着，壮大着，仿佛一千万个声音在一起呐喊，它们是这样痛苦，又是这样深情，然而那蓝色的人鱼却只是躺在幽深的宫殿里，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无法察觉这充满爱怜的深切的呼唤。

多么痛苦啊！

多么悲伤啊！

多么叫人难过啊！

小公主像是一柄蓝色的剑一样滑开漆黑水波，她游过那人鱼用指甲在岩石上刻出的痕迹，她不害怕隐藏在灼热火焰里的海兽，她不觉得那俊美的人鱼会伤害她。

她仿佛听见他心底的声音，看见他心底那个光明而美丽的世界。

他是那样美丽啊，他怎么会是邪恶的源头，是痛苦与悲伤的酿造者呢？

——梅利思安啊……

那些声音仍旧在呼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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