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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第1页）

了，日本人将它们消灭了，我们失去的不是一群狼，而是同盟者和朋友，是狼谷这块国土的最坚定最英勇的守卫者！为了保卫中国的土地，英勇战死的不只是中国的人，也有中国的狼……

狼群全军覆灭之后，为它们流下悲愤眼泪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上天……我说的是那场持续了三天的暴风骤雨。狼谷内外狂风大作，林木呼啸，地动山摇，整整三天一分钟也没停过……暴雨引发了山洪，洪流荡涤了战场，冲刷着每一具狼尸，让渗进落叶层和土层里的血水小河一样流向谷底，汇成滔滔滚滚的血河，流出狼谷，流向格节河，流入松花江，一百里内的江水为之半赤……

暴雨和山洪过后，一场大雪接踵而至……北京的九月是不会下雪的，可在我的故乡格节，一到九月冬天就来了。大雪掩盖了一切也掩盖了狼尸，雾凇和树挂则遮盖了那些不是树挂的树挂　（　我说的是狼的残肢断肠　），世界又像每个冬天一样，在一望无际的纯净的雪色中，在雪后的晴朗里，透出一抹迷迷茫茫的烟蓝……这时你会突然觉得心里头不那么堵了，似乎一切都已过去，空气也重新变得清新和凛冽……但是，如果你是一名游击队员，被秋叔叔从狼谷外派回来看望我们，走进狼谷后口渴得冒火，顺手从垂到头顶的树挂中折断一枝，塞进嘴里，或许就会发现冰挂中裹着一截狼爪，上面还抓着一点儿东西……那是一只人耳，很完整，狼爪将它整个地穿透，如同枯枝上挂着一片树叶……这时候一切又都想起来了，人狼之战，血淋淋的地狱景象，狼群的被屠戮和对日本人的深仇大恨……你会呕吐，会一夜一夜睡不着觉，眼里含着热泪，你会多一天也不愿意呆，只想马上回到战场上去，和鬼子拼命！

音乐会　31（1）

我接着说我的故事……秋叔叔走进我和松下浩二藏身的山洞……赵阿姨帮他把我背起来。这时我看到了松下浩二，他一定是昏死过去了，孤零零躺在一旁，没有人理他，大家关心的只是我一个人。我的心一慌，又昏了过去！

“英子！英子……”

这时我又能听到一点儿声音了，是赵阿姨在叫喊……我还是认不出她是谁，可有件事却没有忘，它让我的心急切而悲伤……啊，我记起来了，他们要丢下松下浩二，他们以为他死了……不，他没死，我不能让他们扔下他！我试着感觉自己的手，我感觉到了，我的手还抓着浩二的一只手，我在想象中把它抓得更紧，我不愿松开，不能松开！由于我的手死死地拉着松下浩二的手，秋叔叔和赵阿姨就一下没能把我从地下背起来……秋叔叔吃惊地望着我，刚刚干涸的眼里突然又涌出了泪水，他把嘴贴近我的耳朵，大声冲我喊：“英子，好闺女，你是不是想对秋叔叔说，你完成了任务，俘虏还在，对不对？秋叔叔知道了，你松开他的手，咱们离开这里……”

我的心更急切也更悲伤，因为我大致听清了他的话。我想对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嘴唇在动，却说不出话……我只能继续抓紧松下浩二的手，我不能让他们丢下他！

忽然大家眼睛都望着松下浩二……他醒过来了，眼睛一点点睁开，望着面前的人，干涸的眼窝里，慢慢地湿润……秋叔叔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睛一点点明亮，又一次大声对我喊：“英子，你不想让我们丢下他，是不是？你想让我们也把他带走，对不对？”

我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不能说话，但秋叔叔和赵阿姨已经懂得我的意思了！

“好，我们带他走，你松开手吧！”秋叔叔仍然用很大的声音喊。

我松开了浩二的手，睁眼看着秋叔叔让两名队员从我身边将他抱起，放到一副临时担架上，抬起来……我放心了，最后一点儿心劲也耗尽了，又昏了过去！

走出洞口我又一次醒来。秋叔叔背着我向西北方走，我们走过冷杉林，走下长满桦树的斜坡，越过草滩，涉过溪水，走上对岸那片没被烧尽的苇滩……这段时间我仍然记不得秋叔叔是谁，赵阿姨是谁，却一直记得躺在担架上和我们一起走向前去的松下浩二……我的亲人们救了我，也没有丢弃他，一直没有丢弃他……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是他的姐姐，他是我的弟弟了……我心里很满意，就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事情发生在全队涉过溪流走上苇滩之后……开始时除了大家的脚步声，狼谷内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一片广大无边的、凝固似的沉寂……可就在这时，秋叔叔和他身边的赵阿姨忽然被一个微弱的声音惊动了！秋叔叔站住了，大家也不约而同地跟着他站住，齐刷刷地扭过脖子，回头向东方一座山岗上望去！

离开二十七号密营后我的头一直无力地趴在秋叔叔肩上，他转身向东方望，我的眼睛也正好向着东方。于是他望见了什么，我也就望见了什么！

天越来越亮了，在从东南方大山坡向西北谷底伸来的一条长长的山谷尽头，突然耸起一个高高的山岗。不久前才结束的人狼大战中的最后一场大火一定是在这里熄灭的，与山岗两旁长廊似的展开的血淋淋的地狱景象相比，这儿的景色异常单调：山岗上下的林子全被烧光了，只剩下焦黑的树桩，一截截戳在那里；山岗顶部烧得最厉害，几乎看不到一棵一米高的树干；别处还零星燃烧着的火光这儿一点儿也没有，山上山下乌黑和死沉沉的一片。但从山顶到山脚下，却一团团一堆堆地蜷缩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它们的密集度之高，是任何地方都没有的！

音乐会　31（2）

这些黑乎乎的东西是被大火烧焦的狼的尸骸，足有上百条之多！

惊动了秋叔叔和全队的声音是从山岗顶部发出来的，它尽管微弱，却异常清晰，在无边的死寂中听来极为恐怖。现在大家明白这点微弱的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了，在广大的一片乌黑的死亡背景中，在初升的、被山间雾气濡染成硕大血红的一轮太阳里，竟然还有一个活物——　一条奇迹般地活下来的狼——孤独地踊跃着，一声声发出它那低声的、凄惨的嗥叫！

天色尚没大亮，我们看到的这轮血红的太阳还没有照亮四周围晨雾半遮的山林，只将自己和在其中不停跳跃着的狼的身影在将醒未醒的天地间触目惊心地凸显出来。如果说此前你在这个黎明看到的一切都是死，它却让你在这一刻、在广大的死的景色里意外地看到了生！

啊，那真是个神奇的黎明！你久久地眺望着那条在血红的太阳中不停踊跃的狼，其实也是眺望这个不同寻常的黎明，黎明的狼谷，黎明的山林，黎明新生的太阳，然后才是位于新生的太阳中心的狼……开始你还只觉得这条狼是在东方的太阳里孤独地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但是随着它一边跳跃一边发出那种凄惨的叫声，你的刚刚亢奋起来的心就不知不觉被巨大的惊惧塞满了！不，这天地间剩下的最后一条狼不像是在跳舞，而是在这座最先沐浴到阳光的山岗上，以一种不属于人类、只属于狼的神秘仪式，哀悼所有死去的狼，向天地神明哭诉自己和狼群的不幸！

最先看出这条狼正在做什么的不是秋叔叔，也不是赵阿姨和别的叔叔们。最先看清狼正在做什么的是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孩子。“秋叔叔，这条狼是在自杀！”小玉说。大家被她颤颤的话声惊呆了，大人看不清的事情孩子们往往一眼就能看清……随后所有的大人也都看清楚了：是的，小玉说得对，哪里有什么神秘仪式，这条狼确实是在自杀，它一次次高高跳起、落下，将脑袋用力摔在地下的石头上，摔一次嘴里就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哀号……这条狼给大家的感觉是：似乎今天它不把脑袋在山石上摔碎，是不会停下来的。这不是自杀又是什么！狼在哀号，它的悲伤是广大的，它仿佛要用这样的行为和声音说，整个狼谷只剩下它这一条狼，天地间只剩下它一个活物，它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我的心多半已没有知觉，此刻望着那条出现在太阳中心的狼，不知为什么却猛地疼了一下。啊，我认出了它！它就是进入狼谷的头天早上，我在溪水对岸见过的那条额上有白斑的母狼！我的内心又急切又悲伤……我知道这天地之间剩下的最后一条狼为何要自杀：原先它在狼谷里有过自己的家，有过自己的一条大公狼和四条小狼，可今天它什么也没有了，公狼死了，小狼也死了，所有的狼都死了，如此沉重的苦难一股脑向它压过来，就是一个人，也是受不了的……与其像眼下这样心痛如割、孤苦伶仃地活着，它宁愿和它们一起死去……

世人常说坏人是狼心狗肺，有过这个黎明，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了，它委屈了狼也玷污了狼……狼的心不像人的心，它比人的心还要单纯和脆弱……世界上有一种人心比狼还要凶残，我说的是那个年月在中国土地上不但大规模屠杀人也大规模屠杀狼的日本人，是他们把狼谷里这最后一条狼也逼得走投无路，宁愿悲愤自杀！

音乐会　31（3）

秋叔叔的队伍里，突然牛吼一样响起了哭声……叔叔阿姨们为这条狼哭，也为所有死去的狼和我们在与日本人的血战中死去的亲人哭！秋叔叔没有哭，刚才他哭过了，他的眼泪已经流尽！秋叔叔听着哭声，望着东方山岗上那轮血红的太阳中不停踊跃着的狼，如同一尊石像一样站着，脸上悲愤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地石化了！

这个冬天发生的许多事这个黎明就决定了。秋叔叔当初带全队退入狼谷，本意是等日军的封锁线在与我军长期对峙中出现漏洞，我军好趁机突围，西上哈东，现在狼谷之围得解、日军已全部撤走，我军可以轻轻松松地走了，秋叔叔却在当天召开的会议上做出了相反的决定。这个决定是：突围计划搁置，游击队要留下来，与日本人战斗！

秋叔叔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是：一、省委两个多月前指示我们突围，是认定我们无法抗击几十倍于我们的敌人。现在日军主力出于我们眼下还不知道的原因突然从格节地区撤离，格节游击队是否还应当继续执行省委指示，撤出自己浴血奋战创建起来的根据地，就值得重新考虑了；二、日本人以为消灭了狼群就使我们失去了庇护，却没想过狼群的消失也让游击队行动起来更加自由，即将来临的冬天又会对日本人大兵团野外作战带来许多困难，如果我们留下来发起反攻，格节战场的主动权说不定又会回到我们手里；三、在我军被围困的一个多月内，省委与我们音信断绝，相互不了解情况，就是要继续执行他们两个月前发出的那个突围西上哈东的指示，也要先派出交通员和省委联系、报告并得到批准后再行动；四、我军在狼谷内的粮食储备已告穷尽，就是要西上哈东，也要先从敌人那儿搞到粮食。

没有谁相信这些貌似无可辩驳的理由是秋叔叔下决心留下来不走的真正原因。秋叔叔决心留下不走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他不愿意。长达月余的狼群之围，刚刚于这个黎明看到的那幅地狱似的景象，被围困得奄奄一息的我，最后是那条在太阳里自杀的狼，已经使他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时完全情绪化了。秋叔叔没有讲出的话其实全队都听到了，那本来也是他们自己愤怒的心声：日本人刚刚用一幅活地狱般的战场景象赤裸裸地向我们发出了威胁，我们要是走了，就真是被日本人吓倒了，打败了！不，日本人可以杀死我们，却不能打败我们。我们留下来，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屠杀中国人不行，屠杀中国狼也不行！从某种意义上讲，狼群正是因为我们才全体战死，现在连最后一条狼也自杀了，我们要是走了，谁为它们报仇——我们这些中国人不为中国的狼向日本人讨还血债，谁为它们讨还血债？！

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这个决定被通过并被迅速执行。一名交通员被紧急派往哈东，寻找省委和三军。秋叔叔和汪大海兵分两路，离开狼谷，第二天夜里就用一连串疾风迅雨般的战斗行动袭击了大山区边缘的二十几个日军警察所和据点。一度在狼谷地区沉寂下去的枪声，突然又在格节河两岸的广大地区激烈炸响！

河原信行失算了。狼谷之战后他曾经私下认为，失去狼群掩护的秋雨豪一定会带着他的游击队“逃之夭夭”，这样他就可以向上司交差，离开格节回旅顺或东京。游击队重新在距离狼谷很远的地方活跃起来让他大吃一惊，不仅如此，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的日酋还第一次由于他管辖地区的“治安情况严重恶化”而受到了佳木斯日军司令官田圆直木的训斥。河原一下想到了许多事情：第一，秋雨豪和他的游击队比他这个日本人想象的更强大，更坚韧，要消灭甚至赶走它他都要花费比过去多十倍的心力；第二，如果他不能迅速消灭格节游击队，就有可能被长期“粘”在格节，甚至像中井弘一一样“栽”在秋雨豪手里，身败名裂。河原方寸已乱，恼羞成怒，他对游击队、对秋雨豪、更主要的是对自己前程的恐怖越多，理智就越少，在这个冬天指挥日军对游击队展开新一轮讨伐战时就越显得举止失措。河原先是率领刚刚离开狼谷的一千多名日军士兵，盲目在游击队出现的广大区域加紧围剿行动，然后又跟着游击队的脚印二次进入深山，在林海雪原里，在风雪怒号、摄氏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里穿梭往返，住雪窝子，寻找游击队“决战”。大批日本兵被冻伤，失去了战斗力。游击队却在一次次将日军引进深山老林后突然出现在山外甚至格节城中，袭击日军据点、仓库、警察所，搞到粮食、弹药、被服和药品后迅速撤进深山，让日本人再也发现不了自己的踪迹。而当河原信行在山里转来转去找不到我军就要撤出时，游击队却又出现了，跟在他们身边打，让其无法离开。到了这时，格节战场的局势已发生了根本逆转：表面看去仍是日本人攻我们守，实际上却是我们攻对方守。日本人“讨伐”了我们一年，我们不但熬过来了，还重新夺回了战场的主导权，是我们胜了而不是日本人胜了！

音乐会　31（4）

我没有参加这个冬天的战争。虽然我从二十七号密营里获救时还有最后一口气，但在秋叔叔将我背进二十八号密营之后，我的死亡进程不但没有停止，相反好像还加快了。死亡早就像一只车轮那样滚动起来，只是因为获救前还有一个松下浩二牵系着我的心，使它不至于滚得太快，现在松下浩二得救了，这只轮子就越滚越快了。长期围困的后果开始显现出来：我更长时间地昏迷不醒，无论谁也不能唤醒我了。秋叔叔原以为我一旦获救就一定能活过来，现在却发觉我正在死去！秋叔叔带队伍离开狼谷时留下了赵阿姨、小玉照顾我和同样昏迷不醒的松下浩二。秋叔叔行前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他只是红着眼睛很凶地对赵阿姨下命令说：你们一定把英子给我弄活！秋叔叔走后整整三个月都没回来过一趟，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害怕回来后发现我已经死了，他一天不回来，我在他心里就仍然活着！

一年多后我才从一个知情者——汪大海——嘴里得知，秋叔叔当时没有立即率队西上的最主要的原因竟是为了我。秋叔叔并非不想立即率队西上哈东，但他这时更明白我不能和他们一起上路——他不知道队伍暂时留下来我是不是就能慢慢活转，可他确实知道一旦全军西行，我一定会死在担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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